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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将至,春宵苦短,少女前进吧

 

你已经不小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你应该知道一个劲地抱怨是没有用的,有些事情你必须要忍着,不要觉得这是什么被社会磨平了棱角,这是基本的存活方法。你已经不小了,你该也要知道动脉血管是贴着骨头流的,市面上便宜的刀很多,但是用这些东西,你在碰到动脉前你有可能已经受不了,活着很困难,割开你的手腕是更费劲的,你也赚不了不少钱,你付不起抢救的医药费,你付不起国内一块墓地上安葬你的价格。你应该知道就算你讨厌你的父母,你还是担负不起生活的一分钱,你算不清楚那些电费,水费,无线网络,机顶盒,天然气,物业管理费,还有你大吵大闹时候的药钱,不要觉得这是什么金银财宝铜臭味,你没有钱,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立足,更没办法去实现你的伟大计划。你应该知道热爱是灯塔,理想是照明,越是自我催眠,你就越发得痛苦,不要想梵高,想想鲁本斯,想想提香,想想安迪沃霍尔,当你坐在书桌前,手指已经痉挛到写不出一个字的时候不要哭的太久,黑夜只是一半,白天还有一半,你要幸福,只有你自己努力,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不要抱怨,不要怀疑,只有你自己相信自己是会幸福,是会好的时候,生活才会有转机。

 

槍殺塞尚

她咬着嘴唇,凝视着我的眼睛,手上握着枪,在画布前一动也不动。我缓缓地移开目光,开始打量整个房间,里面全是名作的复刻品,几乎没有一副是油画框圈着,大部分是柔软的摞在一起。在她身后是厚厚一沓临摹的波提切利和卡拉瓦乔的作品,不整齐地平房在这个画室里——左边的墙上挂着小幅的从大学门口的小摊上买来的维米尔和伦勃朗的仿画,在高处有一张神圣的爱与世俗的爱遮住了窗户外所有光线。其余的墙面上贴满了印象派和巴比松画派的作品。

 她把枪口对准我,或者是对准了我背后的塞尚的静物画,我不太清楚,但是那个枪口就在我的眼前一动也不动。她沉默着,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举着抢的手没有丝毫的颤抖。

过了几秒,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嗨,艾米丽,你冷静,你要知道我可是死不了的,而且你只会溅的她的画室全是血。” 

“我知道的。”她回答,仍然没有放下那只稳稳的手,“我瞄准的是塞尚。”” 

“你瞄准的是现代艺术之父。”我说着回头看了一看那张扭扭曲曲被拆解的不像样的静物画,鲜红色和明亮的绿色简直是搅在一团,这些大胆的尝试在我的眼睛里越来越怪异,笔触和笔触互相缠绕在一块,把画中的空白吞进喉咙,成了最真实的现实,“你不喜欢他超前的艺术,因为他们太模糊了。” 

“我不知道,宇宙大爆炸过了如此多年才得到应得的掌声,不懂得他超前的画法不能成为我要对着他的画开枪的理由。更何况——莫奈敬佩塞尚的画法,他也启发了高更和梵高,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他的画。只不过这一张临摹的很差劲,我想用你这个不死的家伙的血毁了他也不是不行。”她眨了眨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有些惊恐的影子,慢慢的被吞噬进一个漩涡,我远远的看见自己捧着脸尖叫。

 “你在说谎。”我说,“艾米丽,对我说实话,你为什么讨厌塞尚?莫非他毁了你心目中最完美的印象主义时代?” 

“那简直是黄金时代!”她突然激动地对我大吼了一句,很快她又平静下来,垂下了握着枪的手。地上的画笔在她的脚边平躺着,空白的画布卷在角落,地上布满了细细碎碎的被门廊切得整齐的阳光,窗外落叶飘落在地上的声音混合风夹带夏天颜色逃跑的声音,全部透过阳光透过进来。橙色和粉色杂在一块,从墙面溜到天花板上。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她的神情他用微弱的声音说:“我喜欢,萨琳娜也喜欢,这是她的画室,你瞧瞧她墙上挂满了的雷诺阿,莫奈在那边,你看到了吗,上面还有毕沙罗。她那么喜欢,还有美好的户外写生” 

“可不是嘛。”我回答。

“可不是吗?你一点也不喜欢印象派时期,你就是喜欢你的波普!你听听你说的话:我想当一个漂亮的纽约女孩 ,出生在波普艺术开始的时候,然后住在安迪沃霍尔的银色工厂。我可以吸大麻可以乱喝酒,随意亲吻我想吻的人,但是我不跟他们上床!”她怪腔怪调地模仿着我,突然在脸上咧出一个不常见的笑容,接着她伸出手不安地扯了扯衣服,握紧了拳头,牙关紧闭地皱眉盯着自己的脚。

“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才对,这本来是不同的怀旧心里而已。”

“不要用午夜巴黎来反驳我,我管谁喜欢海明威有谁喜欢旧上海呢?”她抬起头冲我的大吼,空气中传来一声,喀哒,手枪上膛的声音。

“喂,艾米丽,你!”

 “该死的塞尚的坏脾气。”她小声嘟囔,根本不理会我,“他凭藉着他的玻璃心和他的自满毁掉了我完美的时代,所以管他妈的是好作品还是坏作品还是旷世之作,该死的没礼貌的塞尚,就应还被讨厌。”
她扣下扳机,猛的一声枪响,我倒在了地上,头顶上那幅临摹塞尚的画上面,沾满了血。

 

夜晚狂想

她流淌著深黑色的血液,擁有最美麗的頭顱,長髮飄散,明亮卻又深邃的雙眼,對於生命的真理堅信不疑,赤裸雙腳行走在水面上,沿著冰雪融化的溪水,順著針葉林往孱弱的河流,在白色的影子中留戀的月光,一塵不染的雪白色。煙霧瀰漫的黃昏,裸露的後背,光滑柔軟的雙手,白皙的肌膚,在寂靜之中,始終不願意抬起頭去,左眼凝視左手上那些不向陽而放的黃色的花朵們。

突然琴聲開始嗚咽著,在磚石砌成的牆邊,水晶般透明的月亮升起了,失去主人的煙鬥躺倒在地上,燃燒著最後一批男人們的早餐,煙草們淺藍色的屍體浮在空中,不斷翻騰,不斷上升,最後在大氣層的大海裡里碎裂。

透過窗口,很快就可以發現這空無一人的房間里,窗簾背後點燃了蠟燭,她將手掌搭在冰冷的玻璃上,淚水就掉了下來。

 

女孩啊、女孩

当我把双手覆盖在她的手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唇角微微颤抖着,她看向我,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艾米丽女孩,我的艾米丽女孩啊,她的长发在她的颈后扫动,在背后扎起一个柔软的马尾,她的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整个纽约最繁华的街景,在每一个沉睡的夜里,那明亮的一切都在每一场梦中变得。我不爱笑的艾米丽女孩,她将丝带绑在脑后,将手环藏在手腕上,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出席在宴会中,坐在角落里喝点香槟酒。但她永远都会得到最热切的关注,管她化着什么风格的妆,搽着迪奥还是不知什么牌子的口红,她穿着匡威经典款黑白的帆布鞋还是高跟鞋,出现在布鲁克林街头或者华尔街街上,她都会得到最热切的关注、最热切的爱慕。

那天深夜里我们坐在楼下的酒吧里,约翰跟我说艾米丽或许就是所有的女孩的一场梦,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同意这句话,她或许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但是她肯定不是一场梦。

当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在楼下和约翰讨论家具,在深黑色的夜里,他们俩坐在通往公寓的楼梯上,一人手里握着一瓶啤酒,我在路过时似乎闻到了coco小姐的香水味,我回头瞟了一眼这姑娘,她根本没有化妆,那T恤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在时代广场的纪念品店里买的,上面写着巨大的我爱美利坚。这姑娘的大腿就暴露在秋日冰冷的空气之中,这个夜晚有无数件事情让我无法睡着,其中一件就是她回过头来看我。

“新搬来的吗?”约翰笑嘻嘻地问我,他当时看起来有些醉了,“你一定看到这个姑娘了,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艾米丽小姐。”

“约翰,别闹。”艾米丽瞪了一眼他,“我们住在这个公寓的四楼。”


可爱的艾米丽女孩,我从长岛来的可爱的艾米丽女孩,她身上嵌进入了整个纽约,那明亮的,惊艳的美丽,就如同时代广场的广告牌,中央公园的旋转木马,在帝国大厦顶尖处,你有没有尝试在夜里俯视这个城市?我试图去理解,可是这些东西是理解不通的,美丽的女孩是无法解释的爱情。她躲在我的房间里,对着镜子在喷了纪梵希的香水,嘴唇上抹上玫红色的ruby woo,那嘴唇就像夏日里的樱桃,换上晚礼服,将头发盘在脑后,回过头来冲我眨眨眼。她拉着我去了派对,又接着是派对,她只是抿起嘴唇笑笑,我们就免费喝上了杰克丹尼和芝华士的威士忌,那橙黄色的透明的液体,在酒杯里的透明冰块在空气中慢慢融化,在烟雾缭绕中深蓝色的灯光中,她的每一个呼吸都在消耗我的生命,直到黎明正式到来前,他们都对我说你该瞧瞧她把头发剪短的样子啊。

酒精和书本,她把钢笔的墨吸满了在书桌前一写就是半天,房里除了香水就是外带饭盒的味道,在中午她去楼下扔披萨盒,在去洗点衣服,黄昏时分我找她借上了一本又一本书,从卡佛到狄金森,在沙发上朗读莎士比亚,举起哈姆雷特的长剑,我们在客厅中演出傲慢与偏见中的舞会,她肯定是美丽的莉兹呀,睁大了那双捕获达西的眼睛,我们穿过迷惘一代的美国,跟在菲茨杰拉德身后重新把第五大道从头走到尾,一直到欲望号街车,乔伊斯到伍尔芙,都柏林一天又从伦敦开始新的一天,在入夜前,她跟我说,颤抖地跟我说,不要用空气枪打掉任何一只小鸟。德意志与小提琴,捷克共和国到巴黎街头,黑塞昆德拉或者是莫迪亚诺,还剩下哪句浪漫主义宣言!


女孩啊、女孩!若是你能永葆青春,明亮的双眼闪烁到生活结束的最后一天,玫瑰花就如同生命,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冰箱里没有了酒瓶,化妆品被收进了房间的角落,她趴在我的肩膀上大哭。女孩啊、女孩,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了,傲慢又多变,这是最纯粹的美丽,最美丽的幻想。

那不是梦啊,这是一场幻境,我的艾米丽女孩啊、不要移开你的目光。

 



      丹尼在我走前问了我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我没办法再回答他了,当然。在我离开的第三个月他就病逝了,就在阳光明媚的六月中旬。然而他的死没有给我带来任何解答,我把这个问题写在了我的每一个笔记本的最末尾一面,我却不敢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尽管我深知我一人永远也解答不了这个问题。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个哲学问题,后来我又觉得不是,这或许属于人类行为学或者生物学,我把这个问题倒着正着来回读了许多遍,但是我找不到什么玄机。这个问题就像某件事,我将要带着它一辈子。

      的确,我感觉到了我在变老,从城市到城市之间,目光渐渐变得那么倦怠,就连清澈的湖水透明的石头的都令我疲倦,它们的绚烂不再打动我的双眼,我曾经兴奋而又激动地称呼为波光粼粼的奇迹的万物都很快失去了光彩。第十次,第二十次,我带上水晶项链路过施华洛世奇,我还是忍不住停下来,走进去看那些人造钻石。它们很美丽,一如既往如同那些深山上的雪,在指尖化得很快,留下一滴水,晶莹剔透的那么小小一滴,顺着你的手指滑走。可美丽还有什么价值呢,当万物都在老去的时候。

       但我的朋友还在试图写作关于性爱与尼古丁的故事,从我十六岁到现在他们写个不停,在他们还没有交上一个伴侣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性幻想成瘾,在那些描述与生殖器有关的作品中体味自己的青春,他们在我边上嗷嗷大叫,把他们的歪歪扭扭的字给我看,直到现在他们的青春还没有逝去,他们已经尝过那些自己笔下的东西了,或许他们失望了,或许他们被其他的谁逼着戒了烟,尼古丁贴片催眠术或者嚼舌。我本以为他们也许是想成为昆德拉或者渡边,可我错了,他们只是想青春永驻。多用一些爱情,我不记得这是谁对我说的话了,多一些爱情,他对我说,或许我们不会再老了。

      我老了,我老了,虽然我的眼角没有皱纹,但我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我也曾经花四小时看美国往事,我也和友人在阿尔卑斯山上滑雪,我们也登过山观过星,在德意志的哈茨山脉上露营。我却无力挽回我这飞快的老去的速度。

       那天我醒来,在街上买了一份报纸回家,坐在街边的咖啡店的时候,油墨味在清新的空气中盖过了咖啡的味道,我低声和路过的一个少女问好,她开始称呼我太太了。我听见了我喑哑的声音,就仿佛一个已婚的妇人,那时我才感到震惊。那声morgen就像我的记忆之中的每一位和我问过好的邻居,他们也把我当过小女孩看过,他们还会请我去他们家喝杯咖啡吃块饼干。我飞快地跑回家,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我的容貌没有变,仍然拥有那令人赞许的身材与精致的五官,可我看起来那么疲倦,看起来和他人毫无区别。这个事实是那么的伤人,我疯狂的大叫起来,我把所有记录那个问题的笔记本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我把这些纸撕了下来,全部扔在地板上,一张又一张的纸片在空中飞舞,在清晨的烤吐司的味道里缓缓降落,那些句子中的字母跳跃的格外快,我又听见了丹尼在我走之前疲惫不堪的看向我,窗户外的灯光如此闪烁,他的双眼是无神的,他无力地与我告别,接着犹豫片刻,这句话听上去有那么有力。他问我。

        我看上去老了吗?

 

入夜

我在深夜里醒来,轻轻地离开了房间,从窗口翻出去,站在了露台上,伸出手指在夜里冰凉的空气之中横切过,割破了平滑的夜晚。
我已经不会慌张这个熟悉的高度了,楼下仍然亮着灯,轻柔的琴声逆着气流传来,E小调的和弦忧郁地睁着眼睛,楼下的酒吧经营正好进入高潮,在这赤红色的烟雾之中,萧邦的音乐始终不肯停下,休止符在五线谱上凝视我的眼睛,是我睡得太早还是琴声迟迟不肯入眠?
少女在街的那一角落里躲着读些书,她倔强地翻著书页,手指不停地卷着她的棕色的长发,手边上酒瓶上的包装纸被抠掉了一个角,就算这样她也不读波伏娃伍尔夫或者是狄金森,偏偏要读我的书,明知那被翻得旧了的书本救不了她的命,却要醉在我的梦里学我喝蓝带啤酒。
这一切都跑偏了,星辰明明就嵌在天穹上,抬起头来就可以看见满天的星光,他们却要看书,听波里尼,听别人告诉他们终于入夜了,得放下酒瓶看一眼星星。
我坐在深夜里,等待黑夜缓缓躺下,遮住那些迷茫的眼睛。它躺在我的肩膀上,在寒冷的空气中隆起背,赶走灰尘,等待那个浪迹太久的孩子,放下书,放下旧时的记忆,掐灭香烟。我和黑夜等了太久了。
这一切总在夜里⋯⋯



 

我的朋友在哈勒姆卖纺织品,我在拜访她的时候,顺便去了艺术市场,那里卖小副的油画。萨利在集市里卖她自己的画。即便是在荷兰共和国,这一切都有些荒谬与诡异。没有教堂的钟声与战争的火焰,只有湖面的波光粼粼,还有架在湖面上的桥。女人们持家,在街道上穿梭买花与早餐吃的面包,在正午的阳光下做蕾丝或者刺绣。现在是新教国家的十七世纪,女人们安静地呆在家里,不画画,不会搞艺术。
但我们还是在那里认识了,萨利总是很快乐,她和别人不同,她会很多懂很多,她可以娴熟地掌握不同风格的插花艺术,她总是画出美丽的画,还有在壁炉的火光下快乐的人。我们总是一起交谈,低声地讨论新闻和颜料,还有纸制品和纺织品。在街上看着人群,温暖而又祥和,所有的事情都那么美好,就如同黑暗中的一朵烛光,在风中晃晃悠悠摇曳跌宕,它始终没有熄,它足够美好与强大,撑住我的生活,让我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见什么东西,就仿佛……我曾以为死亡才是我需要的自由,但她突然让我醒来了恍若迎来了新生。
上帝啊,我亲爱的上帝啊,我爱上了一个女人。她的美丽那么荒唐,就如同一个会拿起凿子雕塑的女人一样荒唐,在粉色的暮光之中,我们藏在影子下,她偷偷的吻了我的嘴唇,我浑身颤栗地望着她,一言不发地,眼泪就这么涌了出来——实在是荒唐,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会,她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而我,仓皇出逃离开了荷兰,离开了这个美好而有惬意的国家。
为何到现在,我终于感偷偷摸摸写下这最后一段话语,我真真切切地爱过,那好于世界上的每一句遥远寄给我的慰藉的话语,我的读者小心翼翼地写下了信,它们塞满了我的信箱,我在等待着的结果,我该结束了。我出版了我这辈子的最后一本书,写下了妥当的告别与祝福,荒谬!十七世纪了,你却身为女人终生不结婚。我将要回到我的国家去,也许这回我可以拥抱湖水,停止呼吸了。

 

“你真是太有趣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仍然没有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依旧游移在那本诗集上,左手端着咖啡杯。太阳缓缓地往下坠,从此就不再作声了。四周逐渐变暗,玻璃上不再能看到反光,咖啡杯和高脚杯上没有橙色,逐渐混浊的液体在杯内沉积下来,留下了灰白的马路与墙壁,黑暗笼罩了这座城市。
他似乎有些看不清这些印刷在纸上的英文字母了,于是他最终看向了我。他跟每一个在纽约工作的人一样,总是西装笔挺,打着我永远看不懂的领带,带着一个空空的公文包。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很快,他就毫无缘由地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艾米丽。”我回答。
他放下杯子,收起了他的书塞进包里。
他准备离开了,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黑夜正式降临了,每一栋楼每一盏路灯都被点亮了,城市顿时灯火通明,时代广场的广告牌疯狂地发出亮光,还有那些霓虹灯和车灯,纽约再一次迎来了有晚礼服的白天,他回头看了窗外,再一次礼貌性地朝我笑了笑,“那么期待我们明天见面了,艾米丽狄金森小姐。”

 

阿尔卑斯三千尺

我总在中午被朋友拉们去酒吧里吃午饭,我其实不怎么喝酒,我只是坐在边上吃薯条,听那群喝了酒的人凭着自己的酒劲说一些平常都不会说的话。我不怎么理会他们,我只喝过一次酒。
那天他们叫上了我,还叫上了詹姆斯,我没办法拒绝詹姆斯的请求,他知道我不怎么喝酒,可就偏偏拉着我喝,我也不知道我们一共到底喝了多少,但是我能够感觉到我很克制自己,我不希望自己喝醉,如果记忆完全消除了的话,我会彻底忘记看见他的绿眼睛的经历。
詹姆斯笑嘻嘻地,他的酒量一贯优秀,是酒吧里的名人了,百战百胜,没有人能够战胜他。他看我还是不情愿碰酒杯,他就偷偷把我拉到酒吧外面,外面阳光很好,夏日正中央依旧冰凉的空气包裹着我,每家每户窗户外面种上的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问我想不想去少女峰,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现在就动身。
我答应了,他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飞快地开往少女峰的方向。
我们坐着缆车上了山,我记得树林还有铃铛声,在中午的刺眼的阳光下,我和他面对面坐着,他眯起眼睛对我笑,绿色的树林的海洋在他身后默默无言地仰视我们的身躯。这一刻,我的血液从我的心脏开始疯狂地流淌向身体的一部分,每一根毛细血管集都充斥着语言。在蔚蓝色的天空下面对雪山脚下的树林,在安静的密封空间中,我屏住呼吸凝视他的面庞。我的意识开始腾飞,越来越远去了,随即一切都飘忽起来,柔软地在我耳边,离我远去的,悬空的双手,我有一双手和一双眼睛,我本该伸出手就可以触摸到因斯布鲁克的蓝天。
他牵着我下了缆车,我们通过这栋建筑,到达了雪山上,这个时间没有多少游人,映入眼帘的就是白色的雪花,它们铺在地上一动不动,天空中没有飘雪,在远处在近处都是白色的。这个时候我突然开始假想,若是我双脚踩在千年不变的冻土层上,逐渐地被雪花覆盖,我把自己埋在雪地中,呼吸着最冰冷的空气,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外套。我的皮肤开始逐渐腐坏,被寒风吞噬体内的细胞,我感觉自己在啃食我自己的情感,被包围着,越埋越深了。我站在雪里,雪上,轻声地费力地冲着他说,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对着他说:
“我爱你。”

 

.我们应该去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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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佛信徒

纽约下起大雪之后,连着好几天他们都没有出过门。在清晨,艾米丽醒来,望着天花板上白色的油漆,突然想要做点什么。她从床上爬起来,换上自己冬日里最好看的一身衣服,溜出了房间。
外面没有太大的阳光,白色的雪花凭借那一点湖一般的光芒,将整个客厅都照亮了。她安静地去刷牙,然后花了不少的时间化了妆,她披下头发,戴上帽子,在餐桌上给乔治留了一张纸条。
我出门一趟.勿念.

她打量了一下这张便条,似乎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再改动了,于是她就把纸条压在烟灰缸下,匆忙地离开了公寓。这个时候后,乔治还没有任何起床的迹象。
她走进电梯,按了楼上的那层的按钮,回头再一次整理了一下衣服领口。数字在跳动,停下,电梯门打开了。
她在走廊最尽头的那户的门上敲了敲,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比她高一点的另一个姑娘。房间里开着暖气,开门的瞬间,温暖的空气和姑娘的笑容是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她忍不住也笑了。
“艾米丽,好久不见。”赛琳娜扭过身子让艾米丽进了房间。艾米丽把外套放在门口,很自然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赛琳娜也走过来,她们随意地聊了聊天,对方无意间突然地提到了乔治,艾米丽抿了抿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下去,只好回过头去。看见旁边姑娘的笑意,忍不住凑近了一些。女孩的嘴唇总是柔软的,吻也似乎有些漫长。艾米丽的手指是冰凉的,她攥着赛琳娜的手,有些喘不上气来。赛琳娜回握住,将这个与自己相吻的女孩子又拉近了一些。她的另一只手,很自然地顺着对方背后的脊椎骨缓慢往下滑,指尖隔着衣物,又似乎触摸到了皮肤。
吻结束了,艾米丽将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而那只手顺着她大腿滑动,触感一下蔓延上全身,赛琳娜感觉怀里的小兔子颤抖了一下。
轻微的喘息声在房间里显得意外的明显与诱人——这个女孩还是太可爱了。她紧紧地贴着身前的人,肩部往下,皮肤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
乔治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总以为她们只是朋友,他的确一无所知,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友,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而且只需要一只手,就可以征服她。

她套着赛琳娜的稍微大了一点的卫衣,也仅此一件了,在她的厨房里寻找威士忌,可是没有,除了两只空的透明高脚杯,什么也没有。于是她拿着空杯子坐了下来,打开电视,看着午间新闻。
——乔治应该醒了。
赛琳娜从房里出来,换上了另一身衣服,她带着项链。那是她给她在梅西百货选的,花掉了她不少的钱,也许是半个月的工资。
她轻轻笑了一声。
“没有酒了。”艾米丽说。
“你还好吗?”赛琳娜问。
“我不太清楚。”艾米丽回答。
“艾米丽,亲爱的,我觉得你该去告诉他们了,告诉他们告诉乔治,你爱我,告诉他们我们接过吻还上过床,这并没什么大不了的。”赛琳娜走过来。
“行吧,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先下楼,我们应该去喝一杯。”

 

送给每一位写作者

你可以写空谷与丛林,你可以写夜空与星星,你可以写河流与大海,你可以写花开和败落,可是你要在文字中,透出真正的自然的气息。
你可以写战争与集中营,你可以写霍乱与经济萧条,你可以写枪与子弹,战斗机与大炮,可是写流血的历史并不是带感,而是要反思,要去面对它们。
你可以写爱情,你可以写拥抱与亲吻,你可以写相爱与分手,你可以写争吵与占有欲,可是你要明白,爱情这东西,不仅仅只是快乐与悲哀。
你可以写性与血,你可以写深夜蹦迪,你还可以写喝酒抽烟与赌马,你甚至可以写那些违法的东西,可是你并不是觉得他们是用来凑成美学或者耍酷的,那只是一种生活状态,而且你要明白这种生活不能永远持续下去。
你可以写心理疾病,你可以写身体上的残疾,你可以写失意与绝望,你可以写孤独,可你要写出感情来,并不是用一个笼统的形容词来概括,他们存在于动作话语与和主人公看到的世界中。
你可以写变革与政治,你可以写校园暴力与枪击案,你可以写你不满的那些,可是你要反思,不是单纯抱怨。
你可以写男人与女人,你可以写青年与老人,你可以写孩子,你可以写任何职业的家伙们,可是你写的得是真实的人,他们都活着,活在某个地方。
你并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的快乐在写作,你并不是为了写故事满足自己而写故事,你要写人,写感情,你要观察,你要思考,你要不仅仅为了自己写作。
你可以在写作时情感崩溃,你可以扔下笔大哭一场,蒙着头躲进被子里,甚至睡一觉。可是当你的情绪平定下来,抹抹眼泪,坐直了,抚平了纸面,你得再一次拿起笔来。
更重要的是,你一旦开始了,就永远永远不要说放弃。

 

送给@逸语成谶 这位美丽的小姐!


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圣地亚哥了。
第二日,我醒的很早,踩着滑板顺着泊油路,在阳光下一路到了海边。海风卷着我的发丝,亲吻着我的脸颊。我回头看了一眼世纪之吻的雕塑下,满是游人,我坐在凳子上,盯着海军们从眼前路过,安静得没有声音。
我眯了眯眼睛,嗅着海岸边传来的腥味,竟然不是酒精味。

在我的记忆中我的十七岁是红色酒杯和匡威的帆布鞋,烟熏妆和纹身。我和我的一群朋友鬼混在一起,挤进超载的敞篷车,他们跟我说在酒品店接我。
我并没有觉得这很时尚,更没有觉得酒精,热吻与毫无意义的性很有意思,这些东西却让我情绪高涨,给我一种我很酷的错觉。
他们跟我说:老地方见。
于是我穿着露肩短袖,在海风里长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拎着老大的一个收音机(我真的不知道这东西叫啥),他们放着最大声的摇滚,我坐在副驾上故意贴近司机,他是最帅的一个,蹭着他的脸,在他耳边轻轻地笑,他转过头来亲我,叫我不要闹,他要开到海里面。
我至今也用没有明白这些东西存在的意义,我们在巨大的音乐声中跳我们自己也不懂的舞,在音乐和昏暗的灯光下舌吻,把所有的东西全部搞乱,酒精不断,胡乱打闹,疯了一般的大笑。
酒精让我不记得我在想什么,我酒量很差,稍微喝多了就会飘飘欲仙,头脑不清醒地在人群中上下跳动,任何的身体接触都会让我兴奋不已,把酒杯举在空中和别的红色的杯子相撞,把贝斯砸在地上,巨大的响声撞着房间的墙壁耳边回荡,有人在卫生间里吐了,我觉得我肯定闻到了,冲水的声音。
于是每一次party都是如此。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旋律和身体的律动,拥抱和酒精,那个大的收音机被举在头顶,伴着鼓点在上下摇动。
我只有一次半途而逃,我拉着我新交的男朋友,一直走到了圣地亚哥的海边,路过了停满了舰艇的海岸。我发誓我看见了白色的泡沫飞溅在空中,一层又一层薄薄的的浪花,让泊在那里的船上下起伏着。在白天,海是深蓝色的,浪花是浅蓝的。此刻,星空下,一切都是黑色的,丝毫没有阳光,我看不见波光。
我回头看我的男朋友——他在我拉他出来前,花了很多时间坐在厨房的灶台边看我喝醉,扯下墙上的彩灯。然后他站起来,在如同的海一般的颜色的伴着烟雾的灯下和我接吻。我们坐在沙发上互相取笑,把手举在头顶,似乎在听一场没有主唱的演唱会。
他点了打火机,没有抽烟,单纯为了照明。我坐在路边上,盯着深黑色的大海,回过头来朝他傻笑,我问他:我可以跳下去吗?
他笑出声了,他说:你跳吧,我一会儿来救你。
于是,我在稍微有一些冰冷的海风中,还没有酒醒的刺激与飘飘乎的驱动下,一跃跳进了海里。
海果然是黑色的,一点光线都没有透进来,我飘在那里,想象他的打火机的光——我不记得了。
之后的早上,我醒来,躺在我自己的床上,穿着舒适而又干燥的衣服,两眼盯着天花板。
我第一反应就是Crap,the party is over.(操,狂欢结束了。)
不料我坐起来看见了我男朋友靠在凳子上休息,我拍了拍他,他醒了,看到我的表情,他似乎在憋笑。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你想上大学吗?
我问他,你想吗?
他说,当然想。
我回答,你比以前还要酷了,我也有点想读大学了。
他说,你也很酷。

 

我把这房间打扫干净

送给同学A的一首短诗

把唇上的血痕清扫干净 抹掉
笨重的戾气送与你的亢奋
踩在自己的骨骼上咯咯作响
或者再来一点重金属

我把这房间里的鲜血尸骨
打扫干净
温暖的血液和透明的空杯子
让圣火不灭地 燃烧在炉子外

少女美丽的酮体
赤裸拥抱藤蔓枝条
月亮悬在双眼旁的两滴水里
荧幕发光而押韵

他们让我奏响今夜的琴
称我学者或知识分子
扯断了弦的
在秋日的坟墓前高歌

我只好清扫了房间
众生的头盖骨在阳光下颤抖
我邀请了镰刀与麦穗
和我们一起探戈

2017 12 30